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 天命
人向前围拢,口中道:“弓兵听令,再一组箭过后,散开围拢至坡前。其余骑兵随我口袋型包抄,先将上方蛇寇尽数解决,一个活口不留,继而向坡下进行支援,竭力保全受袭余军。”
“领命!”“末将领命!”
她话音刚刚落下,身侧及身后士兵便依次回答的铿锵有力,立即根据指示做出反应。
这便是一支精锐军队的执行力与凝聚力,每句指令都不会落空,快速且精准,只要长官开口,他们马上就会去做,并能将效果发挥到极致。
很快,舒棠率领手下的援兵将局面扭转了回来。
骑兵清理掉坡上余孽,火速赶去下方支援,边缘处留一圈弓兵,搭弦设防,严阵以待。
她提着银蛟在背后,战马飞驰,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。
人群中,她一眼捕捉到了舒熠的身影……
那刻,胸腔内的某处仿佛被重重捶了几下,先是在看到对方时猛地一震,随后那种空落落逐渐被填满。
侥幸、担忧、后怕、心有余悸、喜极而泣……诸多复杂的情感同时迸发,惹得她眼眶发酸。
“舒熠!”她夹紧马腹,拼了命地奔向他。
舒棠发誓,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她从未像如今这般想见他。
若时光倒转回去,也不用太久,哪怕一年前,让她回答这世上最讨厌谁,她会毫不犹豫,斩钉截铁的回答:是舒熠!
现如今环境不同,经历的多了,让她更懂珍视与相惜的意义。
他在奋力抵御着敌军,并试图保全身旁少年。
看他的脸……好像是受伤了。
可即便如此,他在双手横过枪接下一胡刀的同时,听到小妹的声音,仍侧过头,对她一笑,示意自己无碍。
好巧不巧,正在这时,就近一个原本已经倒地的蛇国士兵忽然乍起,口中哽着大口鲜血,拼死一搏,抡起刀朝舒熠砍下来。
“二哥!小心!”她惊呼到差点破音,反手用枪尖把身侧拦路的敌人扫倒。
随着声线提高,以及身前鲜血的喷洒,身下战马受到惊吓,嘶吼着腾空扬起前蹄。
于是乎,残阳余晖之中,一匹红棕色线条极为漂亮的战马半直立越起,后蹄着地,衬着她发丝挥洒飞扬,连人带马,周身皆笼着层金赤色的光晕。
彼时,时光仿佛静止了。
战马的鬃毛,油亮的毛皮,健硕的肌肉,腾起时那震撼人心的轮廓。除此之外还有她明艳绝尘的面容,匀称有致的身形,飞扬在空中的长发,手中的银蛟……
一切融在战场的狼藉惨状当中,美得那样凄寡哀凉。像是有些不合时宜,却又非这两者不可,顺理成章且恰到好处。
自舒棠眼中的无尽漫长,实则不过一瞬而已。
在马匹腾空的同时,她连忙收紧腿,俯下身,牢牢贴附在马背上,以防被甩落。随后快速翻转手掌,把缰绳在手掌上多绕几圈,缩短长度,向一侧牵引。
马匹无法长久直立,只要在腾起的一瞬保持重心,再加以钳制,待受惊的马四蹄落地,此危解矣。
她边轻抚战马的下颚以示安慰,边抬头向舒熠的方向望去。
所幸,二哥性命无忧。
他身负狮纹银甲,战氅在身后迎风飞扬起,手中持枪一击刺入敌人心脏。
可……在对方翻着白眼吐血向后倒下的同时,他也面色凝重悲痛的伸出手臂,接住咫尺之间,对着他扑倒的身影。
那人替舒熠背了一刀,此时整个后脊都被砍得翻了花。
他难忍铺天盖地的剧痛,却没有半点力气叫出声,只能皱着张脸,缓缓,再缓的慢慢跪下身。
随着他的跪地,舒熠感受着手臂上的人滑落,连忙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,另一只手重重将枪尖刺入土地,手握枪身,指尖攥得发白。
舒熠单膝跪地,那人亦跪坐着,只不过是虚弱的瘫成一团。
两人相对,他鲜血汩汩涌出,一如舒熠背后赤红将军战氅那般浓墨重彩,一舒一展飘在残败战局之上。
所有的事物,无不刺激着舒棠的眼睛。
她翻身下马,跌跌撞撞跑到两人身前,伸出颤抖的左手,抬起那人的脸,终于看清他的面容:“半……半仙儿?”
“怎么会?怎么会这样?为什么会这样?”她痛苦的闭上双眼,阻绝了不争气的眼泪,只是一直在嘴中怔怔的念叨着。
此时,其余人处理完剩余敌寇,陆续围拢过来。
“师父,舒将军,你们……”
“舒校尉,敌军已尽数清理完毕。”
“将军!末将支援来迟了!您没事吧?真是谢天谢地!”
“终于等来援军了!”
……
耳边杂乱纷纷,好像是有小冬,有随行副尉,有赶来支援的将士,也有得救的将士,还有欲言又止的小南。
舒棠再也不想顾忌那么多,一把抱住舒熠,那些无法堂而皇之流下的泪,此刻尽数无声融在了他肩颈的温度里。
“二哥,二哥……我好怕。”她吸着鼻子:“我好怕你会离开我。”
在疆场上,兵者的武器,无特殊情况,永不会被轻易放开。
可面对她,舒熠仍选择松开了枪,接住她,轻拍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你说你堂堂一军校尉,这是干嘛呢?不怕让你手下的兵笑话?”
“有话咱们回去说,眼下先率兵回营,好不好?免得耗久了节外生枝。”
舒棠还是存有理智的,听到这儿,委委屈屈的从他身上下来,点头,对先撤离表示同意。
——
天彻底漆黑下来,众人终成功抵达定兵山大营。
遥望灯火通明,几个岗哨在第一道关卡前徘徊张望。
见到舒棠和舒熠归来,连忙兴奋跳起,嘴里高喊:“快!快回去禀告叶大将军和海将军!舒校尉把咱们将军给救回来了!”
当晚,全营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,唯独舒棠和舒熠兴致低沉,郁郁寡欢。
旁人只当是这两兄妹差点生死相隔,那股惧怕的心劲儿没转换过来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他们的难过,是为了半仙儿。
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,死伤之类都在所难免,若非要这么想,每一战都有成千上万的本朝将士牺牲,个个都要心痛,岂不是光心痛都要痛死过去了?
但这次不一样,于舒熠来说,半仙儿是为救他而死,如果没有人替他挡,那么当时那一刀,迎面就会砍穿他的脸和喉咙。
至于舒棠,半仙儿几人都是她在昱城大营的伙伴。记得当初那位杜姓指挥使对她不满,分伍时暗中使坏,给她分的都是看起来最没用的,其中就有小冬小南,半仙儿铁匠他们。
一个新兵营里彼此扶持走出来,又有后面昱城大营被灭,拼死杀出来的情谊,她对当初几个人的感情都很重。
却没想到如今……小冬小南尚且安好,可半仙儿和铁匠,一个勉强吊着口气回营医治,另一个直接命丧疆场,待小冬小南奉她之命寻到时,原本强壮憨厚的大块头早已躯体僵硬,身负数刀,死不瞑目。
——
是夜,定兵山大营灯火通明,犹如白昼,大大小小的烈火凫徯旗帜在上空舒展飞舞。
帐外巡卫队经过时的军靴踩踏声,甲胄与兵器相撞的声音整齐划一。
这可视可听可感当中,一笔一划无不勾画着气势如虹。
此番舒熠成功脱险,叶初尧与海戎高兴之余,为安抚兵将和鼓舞士气,在军中设宴,所有人都沉浸在取胜的喜悦当中。
不过,一支精锐的军队永远不会被区区小胜冲昏理智。
叶初尧特别下令,今夜宴席无酒,京军与神策军各等分为六组,每隔半时辰换岗,全方位巡视警戒,不给敌方任何可乘之机,同时也能保证每个士兵都能够参宴。
说是给舒熠舒棠举办的压惊宴,二人却均未到场。
医帐中,军医先将舒熠的伤口清洗干净,随后由舒棠为他沾上药粉。
映着烛火的明灭跳跃,她面庞被暖黄映照,五官尽显温柔。
她前所未有的小心,微皱着眉头轻轻点涂。
舒熠吃痛,却并不做声,同样深沉低气压的凝视着伤口,若有所思。
手臂上的伤口处理结束,她抬眼看到二哥面颊也有轻微的擦伤,举起药棉,粗略扑了点药粉,一边开口对军医们说道:“大家去赴宴吧,不必在这守着了。”
“不行啊舒校尉,将军这边是没事了,可隔壁那个伤得很重,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,一刻都离不开人。”
“是啊,您那么看重他,我等务必得把他守好了,不敢大意。”
舒棠垂下眼眸,缓缓收回涂药的手,低语:“好吧,那便辛苦你们了,若真能将他医活,我有重赏。”
“医者之责,万不敢居功,舒校尉折煞末将了。”两位军医相视一眼,识趣的拱手避退:“想来将军与校尉还有话说,我二人就先退下去照看隔壁的伤患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帐,屋中仅剩舒棠舒熠相对无言。
此刻无外人在场,强装坚强果决的她终于毫不忌讳的落下泪来。
不比嚎啕,悲伤到极致的哭泣总是格外隐忍沉默。
一时间,从离家到今日,受尽的所有磨难、艰辛、凶险皆化为畏惧和委屈,毫不保留的随眼泪倾泻而出,似乎是要把她前二十年所有未来得及的眼泪都流完。
甚至……连遥远到重生前的苦楚,都再一次被追溯起来。
见小妹低低垂着头,耷下眼眸,无声痛哭,二哥有些慌,想为她拭去泪水又怕唐突,手足无措:“你……你别哭啊,我这不是没事嘛。”
“呃,嗐!你瞧你这是干嘛?拿出点在家里的气势好不好?”
舒棠听得猛然抬起头,蓄满泪水的大眼赌气似得瞪他:“差一点!”
“什么?”舒熠没听清。
她放大嗓门:“就差一点!我要是再晚到一点,你就死了!你知不知道?”
一向机灵的二哥为讨她欢心,憨笑:“老天爷眷顾,偏不让差那么一点,所幸你赶到了,救我一命。”
他不会安慰女孩子,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和小妹,根本没和其他女子有过太多接触。
至于娘和妹妹,每次面对起来都是嬉皮笑脸算完,和舒棠更是从小打到大,别提什么安慰了!
此刻他见妹妹哭了,深感揪心,慌乱之余笨手笨脚的,摸起她的手,让她感受自己的鲜活:“你看,哥好好的,没事!乖啊,小棠不哭了!”
这是第一次……
舒棠看向他,惊讶又受宠若惊。
来自二哥的温柔和宠溺,她第一次感受到。同样,他也是第一次自称“哥”,叫她“小棠”。
暖流攻心之下,她吭唧唧的抽搭的更厉害了。
“不是你这孩子?怎么还越说越逞呢?”
她吸鼻子,委委屈屈:“我今天真的好怕……怕我和叶大哥辜负百姓的期许,怕二哥有事,更怕,半仙儿小冬铁匠他们会死。”
“结果怕什么来什么,最后铁匠还是死了。”
果然,人的情感总是多变而复杂的,个性亦如此。
虽说她往日里行事乖张,特立独行,上阵杀敌又异常英勇坚毅,但归根究底还是个小丫头,有血有肉多愁善感,在面对很多事情时,并不会一概强硬霸道,她也是会恐惧和难过的。
提到这,舒熠眼眸中的光黯淡了,慢慢放下与她相握的手。
半晌,才轻道出句:“不止是他,很多人都死在了战场上。”
舒棠点头:“是啊,过去我们都知道战争会死好多人,这无可幸免,甚至觉得两国交战,若无人伤亡,那也太奇怪了。”
“可现在想来,看似天经地义的伤亡,落到每个人身上,对他们自身或是朋友家人来说,都是一种灭顶之灾。”
“没有人死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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