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 天命
理所当然,只是没轮到自己,都会存着事不关己的侥幸。”
“但这种侥幸,还能持续多久呢?”
“战火一旦燃起,所到之处无人能独善其身。”她抬起眼眸,看向灯烛之中舒熠的面孔:“二哥,这次死亡离我们这么近,那下次呢?”
他反问:“怎么?终于知道怕了?”
“我不怕!”舒棠回答的果决且坚定:“只是感叹命运,又为朋友伤心。”
她所说的朋友,是近些时日在军中与她有来往的战友们。其中有神策军,有京军,还有之前昱城的五人小队。
犹记得当初刚分伍时,她作为伍长,掌管手下新兵。虽说在长官们的眼里,那四个都是歪瓜裂枣,小冬小南年幼,像两颗干菜似的,半仙儿神叨,铁匠不大聪明,没一个顶用的。
可这四个人都很友善团结,对她百依百顺,兴许不算是好士兵,但肯定算得上是好朋友。
后来一路跌跌撞撞,从昱城大营到神策军,由伍长一阶阶爬到校尉,其中经历了许多。
直到现在舒棠还记得,当上伍长后的第一个清晨,五人集合,众人称她伍长,她不爱听,心比天高的开玩笑,让几人喊她将军。
那时她说:我一定会当上将军的!一定!
没有一个人笑她,相反,大家都很配合的喊她将军,并且告诉她:我们相信,会有那一天的!一定会有!
然而现在……五个人,少了一个。
铁匠死了,半仙儿还没脱离险境,最终的生死暂未可知,只剩小冬小南尚且健全。
这么想着,她蓦地对舒熠说了句:“铁匠的尸身带不回来了,那……就派人打听下他有没有家人,多给点钱吧,也算是我所能尽到最后的心意了。”
战死的将士不收尸回营,这是历来的规矩。
若无特殊情况,像他们普通士兵死了就是死了,只能在原处腐朽,随岁月慢慢被黄土掩埋,直至化为乌有。
要不然战死的将士那么多,怎么可能一一带回来下葬?
况且当时事态紧急,就算舒棠有心也无能为力,只能参寻自古以来不成文的规定——战死即荣耀冢,不挪不移,魂化天地,继续守卫疆土。
所以,她只能将尚还有一口气的半仙儿带回来,竭尽全力的医治。
甚至……离谱的是,她都不知道铁匠叫什么名字。
像他们这样的人名字很脸谱化,因为没什么墨水,父母取名左右都用那几个字来组合。
想喜庆就从福贵宝里组,想健壮就来点铁柱什么的,再者有些人遵循贱名好养,狗子铁牛什么的也是比比皆是。
舒棠看新兵的兵籍时脑壳痛得很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,夸张点,一整个兵营里,喊一声狗子,能有半个营的人出来应答。
所以她便用特征来称呼,像什么白脸,大脑袋,再不就是根据营生,叫出了铁匠半仙儿这种。
她懊恼:“我想给铁匠立个衣冠冢,但……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舒熠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也是抱憾连连:“是那个大个子吧?他很勇猛,虽然看起来憨憨笨笨的,脑子也不大灵光,但多亏了他全力抵挡,为我们撤离争取时间。最后,身负数刀,英勇阵亡了。”
想到铁匠那么老实善良的人,最后死得那么惨,往昔相处的画面闪过眼前,她用手指狠狠揪住心的位置:“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,无论别人怎样都能包容忍受。他喜欢笑,看起来像头傻乎乎的熊。他在阵前会第一个冲上去,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当时小冬小南他们,还有半仙儿,都会跟我耍小聪明偷懒。只有他,全心全意听我的指挥,永远不会反驳我。”
舒熠长叹:“这就是战争的残酷,即便我们心痛,也于事无补了。”
“不过对于补偿的事,这你放心,咱们军中有规定,凡有军籍者战亡,朝廷都是会给发放慰问金的。就算他尚还没成家,没有妻儿,父母总会有,只是……可怜老人家,要白发人送黑发人,连个尸首都见不着。”
这么一说,舒棠更加心酸,补了句:“朝廷归朝廷,若能找到他家里人,我想多给点银子,我自己出,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“我虽不是菩萨,战死的将士那么多,我不能个个儿顾全,但周围这些与我有关的人,我想尽一份力,别错付了这段相逢。”
舒熠首肯:“嗯,不算难事,只要你想,我明日便差人去办。”
两人正说到这,忽听闻帐外响起异响。
舒棠与舒熠短暂的对视,飞速站起身,与此同时帐外猛地钻进一男子,定睛一看,正是方才的军医。
他气喘吁吁,忙乱对舒棠说道:“舒校尉,您送来那人好像要不行了,他有话要跟您说,请您快去看看吧!”
不行了?
舒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抬脚就要往出走,忙乱中差点没被绊倒。
来到半仙儿所在的医帐,他唇色惨白,呼吸急促,浮游一般似乎眨眼便要消逝。
她三两步来到他身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半仙儿?哪里难受啊?你可别吓我!”
“舒……咳,咳咳……”他眼神紧紧注视着舒棠:“舒校尉,我怕是活不成了,有几句话想跟你说,能不能……让,让其他人先出去啊?”
她急得眼圈微红:“那可不行!军医得留下,他们得为你处理伤口!”
“快!两位军医!愣在那干什么?还不过来?他这么难受你们看不到吗?”说到最后,她有点气极,语调也变得有些急躁。
两位军医却始终止步不前,支支吾吾。
还是舒熠抢先来到她身边,对她摇摇头:“小棠,刀伤很深,血止住后还要缝合。就算忍住了钻心的疼痛,还要熬过发炎这个大关,一个搞不好,就会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舒棠已经明白了。
军中混久了,谁都是半个郎中。
遇到这样严重的外伤,血止不住,死。
血止住了,挺不住硬生生的缝合,疼死。
就算这些都挺过去,炎症发烧,前面遭的罪全白费,依旧还是个死。
半仙儿无力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行了舒校尉,我知道你是好心,不过别缝了,生死还是未知数,我可不遭那个罪,让我痛痛快快去,好吗?”
“眼看我快挺不住了,想跟你说几句话,你看……”
舒棠沉痛万分,哽住片刻才开口:“都出去吧。”
语毕,二哥和军医们退到帐门口,帐内仅剩舒棠与半仙儿两人,他这才肯敞开心扉。
“舒校尉,还记得您曾问我,作为占卦师,我算的东西,准吗?”
“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,我占的卦,奇准无比,每一卦都将应验。”
“哈。”他自嘲一笑:“你肯定要问,既然那么灵,为何摊子黄了,跑来参军?”
“你可知?泄露天机损阴德,折阳寿,时日久了我受不起,连死都难以抵罪。”
“或者换句话说,来到这,遇到谁,为谁而死,也是我难逃的命数。”
说到这,他神色似乎缓和上来许多,面色没有那样苍白,涣散的眼睛凝得住神,手上也有力气了。
半仙儿紧紧抓住舒棠的手,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手中的稻草:“舒校尉,接下来我说的话,你一定要听好。”
“从前我一直视这些为忌讳,但现在天命已到,左右都是个死,我再不怕泄露天机了。”
“反之,若我早些劝诲,能对你,对天下有益,也算是尽到最后一份力,想必上天也不会惩罚我的。”
舒棠握着他的手,感受到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会是很重要的事,否则又怎会提及卜卦灵验,与泄露天机?更甚还把其他人赶了出去。
于是在这个夜里,借着回光返照的精气神,半仙儿告诉她……
现如今,天下之所以纷争不断,是因为龙脉已损,朝廷更是内外皆蛀。
而她,是有着另一半龙脉皇命之人。
这个时代,兴也由她,盛也由她,败也由她。
她可以有机会当皇帝,改朝换代,成为千古流传的女帝,但……龙脉和皇命源自她本人,若她过世,另有君主继承,那么,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反噬,届时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。
俗话说物极必反,当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,结合自己的命数兴盛天下,到时候天地间将是另一幅景象,是无可比拟的盛世王朝。
然而,盛的结束,便是衰的开始。
运气和资源一样,不会用之不尽取之不竭。像舒棠这样命数的人千载难逢,要真让她得势,耗尽时运,这世间必将亏损数年,才能补上这个亏空。
与分久必合道理相同,阴阳八卦是个圆圈,示意无有尽头。始是终,终亦是始,好与坏相互均衡,构成万物。
世间不会一直好下去,更不会一直坏下去。除非她不从中将自己的作用发挥到淋漓尽致,消耗过度,否则还是有机会弥补的。
半仙儿见她表情越来越迷惑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对此神神叨叨的话抱有质疑,叹了口气:“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快死的人了,我编这弥天谎话来骗你做什么?”
“我说这些,你听了别害怕,因为这早晚都是你要面对和承担的,要学会早些坚强。”
“舒棠……我知道你可能会想,既然我有这等命数和运气,何不改天换地试一番?管它后世如何!反正与我无关,还不如先当一辈子女帝来的爽快!”
“不过……我始终相信,你是忠臣,不会篡位叛国。”
“你会守护好这座江山,守护好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,以及,后世的万代安宁,对吗?”
舒棠连连摇头:“等,等一下!这太玄乎了!说什么女帝什么龙脉,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光凭我,能做到吗?”
半仙儿还是笑,笑得祥和慈爱:“自然,你要相信你自己。”
“只要不过度损耗时运,有你助力当朝君主,山河定会数百年无忧。”
“舒棠,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答应我,不做篡权佞臣,不贪图一时之快,好吗?”
“你可以不用回答,因为,经过这些时日相处,我相信你,深信不疑!”
“另外,在守护好别人的同时,也要保护好你自己,小心身边人,尽量不要受到他们的伤害。”
在半仙儿要舒棠答应她,并坚定看着她,说相信她的时候,她脑子嗡的一声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对!皇上!就是皇上……!
记得年前首战告捷,皇帝召叶初尧舒棠舒熠回京过年。临回定兵山时,三人被召入皇宫,皇帝和她说了好一番话,先后分别动用威胁、吹捧和鼓舞。
其中,用的某些词就是“运气”。
皇帝说她时运绝佳,有能力又有运气,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。除此之外还用前朝事来威胁她,让她不要因舒文渊被革职心存怨恨,从而觊觎皇位,意图谋反。
后来,威胁外加安抚,恩威并施,还郑重其事的说江山交给她守护,他相信她……
说来说去,普天之下最最厉害的占卦师在哪里?
皇宫啊!还不都围着皇帝,做了他的天师?
想到这,舒棠冷不防打了个冷颤。
难不成……半仙儿刚才神神叨叨说的这些,不是他头昏了瞎扯的?而是真的?
更骇人听闻的是,皇帝!很有可能已经抢先她一步,听到了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!
“舒棠。”半仙儿冷不丁的一句话,吓得胡思乱想的舒棠一个激灵。
他仍执着的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:“告诉我,你会是忠臣,助君主,利苍生。否则,我死也不会瞑目。”
舒棠心中五味杂陈,极不是滋味:“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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